非典型惰性细胞集合体
一个有独特见解的人,简称有毒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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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青丝细雪》

❄️ささ めゆき❄️

睡得很晚。睡前听母亲嘀咕了一句要下雪了,叮嘱我添衣。我草草应一声,心说都什么时候了,怎么可能下雪,而后回身关上了房门。

第二天就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,还是披星戴月,一副狼狈的样子抓着早点往公交里挤。天色阴沉沉的,偶尔会有几束光稀稀拉拉的漏下来。我穿越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到了教室畏畏缩缩的那个角落。下午下楼上体育课,才出门便觉得冷,仰头,发现下雪了。

我蜷缩在冲锋衣里,兴奋又慌张,看着雪花一点一点变大,吹过鼻尖,落到眼镜上,睫毛上,凉丝丝的,恍若有人捧了全北京的希冀,一大口气吹下来,便是品莹剔透的细雪。体育老师带着帽子冲过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,把看雪的我们赶回教室。我看着她头发上的冰渣渣,突然有一种不真实感,就像已经放弃挣扎后有人又把你救了上来,雪就这样来了。

有同学把窗打开了,风呼呼的灌进来,我迎风不禁打了个颤,但还是冲过去伸出手来接了一把雪花,看它们在我的手掌里一点一点融成水珠,甚至变得有些温热,心里才终于从震惊变成喜悦。

居然真的下雪了。

大约是突然爱上故宫的缘故,今年冬天我一直迫切地盼着雪。

我想等它们将朱红的墙雕琢得粉妆玉砌,然后用手轻轻拂过几百年的长河,看那枝从窗口探进来的腊梅花瓣上也层层叠叠拖着雪花,大概,最美也就不过如此了吧。

于是冬天就在我的盼望中过去了,我灭了等雪的心思,甚至掏出了半袖,然后看到雪它又不急不慢的来了。

如若幸运真的能被看到,大约就是满苍穹飘摇而下的雪了。

放学时我看到姥爷拍了视频给我,镜头一直在晃啊晃啊晃,像是要把画面里的桃花瓣都抖下来。我认出来这是从医院楼顶的窗口拍的,因为楼层高的缘故雪都飞到了镜头上。我说姥爷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坐着啊,外边这么冷,他好久之后才回复我,说怕你学习看不到,句尾添了一个黄豆笑脸。

我心疼得不得了,告诉他我看到啦,快裹好吧,别冻着。又是良久,他回复: 你别急,我明天溜出来带你去故宫,咱们照相。

我不禁哑然失笑,然后又觉得笑不出来,眼泪想往外跑。

我梗着脖子,朝手机大声喊: 好。
 
姥爷是第二次来城里住院了。上一次是七年前的这个时候,春初,那年我不满十岁。

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幸运。
 
我们家人,说不上多,但很全。爷爷奶奶姥姥姥爷,姑姑叔叔姨妈舅舅,大大舅妈,堂哥表妹,热热闹闹,一个不差、一个不少。印象里的爷爷姥爷家都是许多人,裹着不同的布料蹬着不同的鞋,穿梭在不大的房子里,时不时大声喊点什么,然后大家就开始笑,我也咯咯咯的乐起来,屋里屋外都让人开心。
 
我奶奶这时候就会说,他们在笑话你呀,你别笑啦。我看着她一头银丝,不明所以地又笑起来。这时候她就会揉揉我,披了大衣颤颤巍巍的下楼给我买蜂蜜小蛋糕。那些蛋糕就像一朵朵大花,咬一大口,味蕾会告诉你它非常甜非常甜,甜到所有人嘴角上扬,甜到现在的时光也依旧漫润着那股桂花蜜的清香。

我觉得这也很幸运。每一年的辞旧迎新总少不了雪,也少不了那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老人们,至少直到八年前都是这样的。我能记得姥爷不吃葱姜蒜,姥姥喜欢看着春晚织毛衣,爷爷即使少言寡语也会在我离开时塞几个橘子给我,而奶奶比所有人都忙,炒菜买菜洗碗贴春联包饺子甚至于放鞭炮,看一瞬的绚烂照亮了天空,新年就到了。

后来,送走奶奶的也是这漫天的烟花。那一年我八岁,那一天是大年初四。那晚天空是晴的,星星还能看得清,我的奶奶睡下了,再也没有醒来。

我至今仍能记得送葬那天下了鹅毛大雪,冰凉的往我脸上扑。奶奶很高,最后却也只缩在那么小小的一隅角落里。大人们唱戏一样的哭起来了,我怔怔的,早已没了力气。

所以以后,再也没有戴着帽子给我买蛋糕的人了。

雪枯了。

第二年清明我去扫墓,飘雨,花草木带软趴趴的,还未发芽的海棠木上薄薄的落着水珠。浅草上也晶莹莹,房项则滴滴答答的淌着水。我说,奶奶,我回来啦。

不久姥爷确诊肺癌晚期,住进医院。彼时初春,却洋洋洒洒落了我满心雪花,冰凉,生疼。

姥爷身体自我有记忆开始便一直不好,哮喘,心脏病,还有疝气。我去医院看他,他把瘦削的背挺的笔直朝我笑笑,像棵岩石上盘虬的老松树,任尔东西南北风。

我仿佛看到他满头华发变得乌黑,脸上是少年的模样,他站在院门口喊我姥姥的名字,然后捧出一瓶蜂蜜。那时蜂蜜还是奢侈品,姥爷是工厂里的工人,他买了两箱蜜蜂,肿了一条胳膊,换了我姥姥一个笑。

我又看到奶奶脸上还没有皱纹,两条麻花辫在她肩上跳,她举了一个本子,那上面是唐诗三百首,她自己抄了整整两个月。

岁月的风霜迷了我的眼,我看到大雪纷飞吹白他们的青丝,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,像是黎明前的薄雾,这就是时间的模样,甩掉鞋赤脚奔跑,穿越滚滚红尘也终究触碰不到的旧梦。

我在姥爷面前嚎啕大哭。

雪终于成了我的禁忌,我放弃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在雪地中奔跑的愿望,捧着一个破旧的本呓语。

那是六十年前我奶奶抄的诗,它像是轻轻一拽就会散开,却还是执拗的拉扯着泛黄的纸页。奶奶清秀的字写着虞世南的《蝉》,嗡嗡的蝉鸣伴随了我三年的体育课。

三年后我小学毕业,姥爷做了伽马刀,病愈出院。

很久以后我读到“蝉声如雨”,就又看到姥爷在医院门口一如往常坚毅的笑。我攥起雪球,然后丢的远远的,看它从我的视线里一点一点消失,远处是没有星辰的黑夜,烟花遥遥的坠落,那是燃尽一生换来的刹那荣光。

雪花落下来就会融化,烟花绽开后就会消失。

雪花不会后悔。烟花不会后悔。我也一直相信,我很幸运。

姥爷的癌细胞在七年后,也就是今年,被查出转移,现在是淋巴癌,但可以做放疗。一家人没有难受,都在说,这么久了,已经快十年了。

我一直把我姥爷当作是奇迹炫耀。就像是医院的桃花落尽却飘了大雪,把路上躲避不及的一根根青丝染成白发。

我说,好,我们去故宫。

The end.

文/青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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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了非常久终于写完了。这篇集合了我所有很喜欢的元素和很喜欢的人,事情也都是真的,可以说是篇文宠啦。

想要长评!

最后也祝你和我姥爷一样幸运啦!

【然而我就不幸运了,我今天去故宫雪都化了orz】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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